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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文苑--卷首语--常识在上

常识在上
  宁  白

  久病,生活简单。于是常想到生活常识和伦理常识对人的重要。懂得常识是保证一个人基本生活的起码要求,也是人能够享受生活天伦的人文基础。忘记常识不是智力出了问题,便是神经系统出现了紊乱。
  “文革”的时候,整个社会都乱了。父子反目,夫妻相斗,比比皆是。子女之孝,父母之爱已遭诛杀。连与吃饭相关的话题,都有了错乱的表述:宁要社会主义的草,不要资本主义的苗。主义可以当饭吃了。在常识被混乱、颠倒、抛弃的时候,我有幸听到过两位智者的话:
  “这种现象不会长的,因为他们把生活常识都抛弃了”。
  “人性被泯灭了,常识被颠倒了,这就快走到尽头了”。
  这是两位年长的老人,饱经了生活的沧桑。前者是位没有多少文化的工人,后者则是位在上世纪40年代上海的大学里当过教授的人。在动乱的时代,他们没有想过趁乱去获得什么利益,沉着地坚守着自己清贫的生活。
  多少年之后,我想起他们,仍然怀着深深的敬意。他们让我知道,常识能支撑人精神的脊梁,能坚定生活的信念,常识还是判别一个社会是否进步的最公正的标准。如果一个社会连常识都颠倒和抹杀,那么这个社会就不能信任了。
  真正感受到常识回归的,是听到一位坚定而睿智的政治家的话。他说,把人民的生活搞成这样,这样的教条还有什么用?从此,人们似乎又一次知道,人的吃饭、穿衣比什么都重要;父子相敬、夫妻相谐是人间乐事。这是与人的生命相连最紧密、须臾不能离开的东西,比什么主义都重要啊!
  那次住院,邻床60岁开外的老周身患癌症,他的两位92岁同龄的父母来看他。来之前老周告诉我,父母并不知道他的病状。两老一颤一颠地进病房,老母亲还没在床边坐定,就上前一把抱住了自己的儿子:“妈想你,早点回家啊!”老周泪光闪闪,连连点头:“快了,再过几天我就回家了。”整个病房的人无不动容。
  我为老周感到庆幸。有几位年过花甲之人能享受父母的关爱亲情?原来老周长年与父母在一起,服侍父母尽责尽意,使父母得以长寿。子孝母爱,人伦常识的回归,让我们的生活增添了多少感人的精神愉悦,使人生变得美好,变得让人依恋。
  终于,我们这个社会又归复平静了,又变得有秩序有规矩了,常识又成为我们不敢违背的神灵。小时候,奶奶指点我们:“这话不能说,这东西不能动,要天打煞的。”这个不能说,那个不能动,正是千百年来的常识所规范的。
  常识在上,我为之仰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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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2文苑--文苑--只要真相

只要真相
  李月辉

    二十句实话价值十万
    仿效哥伦比亚的热门节目《只要真相》,法国TF1电视台也推出了一档类似的娱乐节目,名为“诚实有价”。节目一经播出,立刻风靡整个法国,带来一股收视热潮。
    这档游戏的规则其实很简单,参与者只要在测谎仪的监视下,能够如实回答主持人所提出的二十道问题就算获胜,即可拿到十万法郎的奖金。招募游戏参与者的广告刚一打出,就引起了人们的惊呼:十万法郎等于二十个真相,要想拿到大奖岂不易如反掌?
    可是,随着两期节目的播出,人们惊讶地发现,这笔钱并非他们想像中那么容易获取,有些谎言被揭穿后,所带来的后果远不是十万法郎能弥补得了的。那些毫无心理准备的参与者,最终在诸如“你是否挪用过公款?”“你是否曾对朋友的妻子产生过好感?”“你对现在的伴侣满意吗?”等问题上败下阵来。没多久,电视台把奖金提高到了二十万法郎。
    九月中旬,《诚实有价》第十期节目迎来了迄今为止年龄最大的一名参与者,他就是来自法国东南部城市尼斯的六十六岁的埃里克·尼维尔。事前,记者弗尼耶街道命令前去调查尼维尔的情况,这位精明的记者很快就获得了他们想要的信息。
    据弗尼耶调查,尼维尔年轻时是一名海员,在一次海难中,认识了现在的妻子贝拉,并很快和她结了婚。之后他辞去了海员的工作,在尼斯海洋馆公园当起了管理员,一干就是四十年,几年前退休了。虽然众人对他与贝拉的婚姻有着不错的评价,但弗尼耶还是在这段看似美满的婚姻中捕捉到了一些不和谐的音符。据此,几十年来,在尼维尔的日记本中始终珍藏着一张旧画像,画像上的那个漂亮女人并不是贝拉。而贝拉也曾在情绪低落的时候,对闺中密友透露尼维尔另有所爱的信息。
    根据弗尼耶找到的线索,专门为尼维尔设计的问题很快出炉了。晚上八点半,《诚实有价?准时开播。尼维尔挽着妻子被拉走进直播室。虽然年逾六十,他依然身材挺拔、步履轻盈,而且神态异常平静,不像以往的参与者那样显得过度兴奋或紧张。倒是满头银发的贝拉看上去有些不安,一只手紧紧拉着丈夫的袖子,眼神游移不定的扫视着四周。

    寻找爱情宣言的秘密
    节目开始了,一阵紧密的鼓点响过之后,茹瓦永清了清嗓子,用半点侃的语气说道:“尼维尔先生,您先在距离二十万大奖只剩三步之遥了,可是它绝没有您想像中那么接近,因为失败只需要一步之差就足够了,弄不好迈错这一步还会掉入万劫不复的深渊。我现在给您最后的机会,您可以选择退出。”说完,他紧盯着尼维尔,似乎在等待他突然站起身宣布离开。
    然而尼维尔想都没想就说道:“请继续吧。”“好吧。”茹瓦永点了点头,心莫名地悬了起来,“您···除了自己的妻子,是否曾爱过别的女人?”直播室内一片寂静,所有人都支着耳朵等待尼维尔的答案。
    尼维尔看了一眼贝拉,贝拉微笑着对他点头,尼维尔转过头看着主持人,郑重地答道:“是的,爱过。而且直到现在,爱情依旧。”直播室内顿时响起一阵嗡嗡的低语声。茹瓦永也被这个回答震惊了,他看了看尼维尔身旁的测谎仪,一起上的绿灯显示它正处在工作状态,看来尼维尔说的是实话。出乎意料的是,贝拉的反应也和测谎仪一样平静。
    “那么,”被激起好奇心的茹瓦永有些迫不及待的问起了下一个问题,“您爱自己的妻子吗?”“爱。”尼维尔的回答很干脆,“她是我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。”测谎仪仍然静悄悄的,但是所有人都被搞糊涂了。
    “您该不是或,在您心中同时并存着两分爱情吧?”茹瓦永脱口问道,这已经不是事先准备的问题了,但他相信这是现场所有人都想知道答案的问题。
    “不。”尼维尔轻轻地说,“我这以上唯一的爱情都给了梅尔,她在我心底埋藏了四十年,直到现在,我还常常会梦到他那张年轻纯净的脸,我一直以为。。”他垂下头,过了很久,才抬起头来注视着贝拉,换了一种平和的语气说道,“至于我对妻子的爱,那是一种对亲人的爱,感谢她陪伴我走过四十年的风雨,谢谢你,贝拉。”尼维尔站起身,揭掉粘在身上的测谎仪触点,迎着贝拉走过去,贝拉眼含热泪投入他的怀中。
    “那么,能和我们谈谈梅尔的事吗?”茹瓦永追下台问道。尼维尔已经挽起贝拉的胳膊向大门走去,和刚刚在台上的奕奕神采相反,他显得异常疲惫。“不,你的而是到问题都已经问完了。”尼维尔说道,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。“可是,您的奖金···”
    获胜者竟然之二十万元巨奖于不顾!尼维尔的举动让所有人感到好奇和不解。弗尼耶主动请缨,要求取调查这件事背后的秘密。
    在尼斯,弗尼耶没有找到尼维尔夫妇,从他们的以为朋友那儿得知,他们从录制现场出来后并没有回家,二十立刻赶去了香水之城美誉的葛拉斯,好像是去探望一为即将去世的好友。
    在距离尼斯仅一个多小时车程的小城葛拉斯的医院中,弗尼耶终于看到了尼维尔,然而眼前的情景却让他望而止步。在这件特护病房的床上静静地躺着一位老妇人,她安详地合着眼帘,脸上挂着满足的微笑。尼维尔坐在她身边,轻轻握着他业已冰冷的手,满汉柔情的望着那张苍白的面孔。尼维尔眼内强烈的悲怆和思恋知情让弗尼耶深深震撼了。
    这时,有人在背后轻轻拍了拍弗尼耶的肩膀,他回过头,看见一脸哀伤的贝拉,她轻轻地说:“不要打扰他,请跟我来。我知道你是电视台的记者,你们一定对尼维尔的表现感到奇怪。我想还是由我来揭开这个谜底吧···”

    三个人的爱情与谎言
    四十年前,尼维尔还是个活力十足的小伙子,在“圣菲尔”游船上工作。这艘中型游船每个月都会载着三百多名游客从尼斯出发,到达意大利的那个不勒斯港,途中还会在几个沿海城市停留。
    贝拉和梅尔都是战争遗孤,共同在孤儿院中长大,是情同手足的好姐妹。成人后,她们在葛拉斯一家香水工厂找到了工作,并一直梦想能乘坐游船去意大利旅游。她们用了两年时间,省吃俭用的凑足了所需费用,登上了心仪已久的“圣菲尔”号。
    在这次航行中,两个姑娘同时爱上了英军正直的尼维尔。尼维尔也很喜欢这两个可爱的女孩,但他对活泼俏皮的贝拉更多的是类似兄长的关爱,只有望着梅尔那张沉静温婉的面孔是时,他的眼内才会流露出无限的柔情。聪明的梅尔自然明白尼维尔对自己的感情,但她也了解贝拉那颗单纯的小脑袋里藏着的对尼维尔近乎狂热的爱。善良的她不忍伤害贝拉,于是选择了沉默,对于尼维尔数次试探性的表白,都礼貌的挡了回去,这让尼维尔伤心不已。
    行程过半,“圣菲尔”号开始返回法国,就在这时,一场灾难悄然而至。由于厨师的疏忽,整个二层藏转眼就被熊熊大火所吞噬,火焰又以迅猛的速度向其他舱里蔓延。
    此时,尼维尔与贝拉正在三层的甲板上,听到人们惊慌的呼喊声,尼维尔首先想到的是梅尔。他不顾贝拉的劝阻,大喊着梅尔的名字冲进了浓烟滚滚的二层船舱。尼维尔在生死关头的抉择让贝拉被爱火烧昏的大脑清醒过来,这一瞬间她终于明白了尼维尔的心意,他勉强压制住涌伤心头的酸楚,也跟着你维尔冲进了火海。
    梅尔的发那个贱被浓烟与烈焰包围着,蛇芯般卷动的火舌舔着木板,发出死亡的“咝咝”声。尼维尔想都没想就一头冲了进去,在火海里发疯般搜寻梅尔的身影。这时,一块巨大的天花板带着火焰从上面掉落,跟在后面的贝拉大叫一声,扑上去将尼维尔推向一边,自己却被重重的砸在了下面。
    “贝拉!”尼维尔狂吼着,将贝拉从木板下拉出来,扑灭她身上的火。贝拉双眼紧闭,不只是生是死。尼维尔悲凄地最后扫视了周围一眼,让然没有看到梅尔,他一咬牙,抱起被拉向外面冲去。
    在这次海难中,有50人命丧火海,4人失踪,而梅尔就在失踪者的名单上。不死心的尼维尔曾四处寻访了很多年,却再也没有得到关于她的半点消息。
    在被其他船只救上岸后,贝拉被紧急送往医院,她昏迷了两天后终于苏醒过来,却不幸患上了失忆症!但是她依然认得尼维尔,并且强烈的依恋着他,哪怕有一刻见不到他,她都会惊慌痛哭。后来,贝拉伤愈出院,尼维尔将他接到自己家中照顾,两个人很快结婚了。
    尼维尔对被拉隐瞒了那段曾发生在三个人之间的情感故事,编造了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、像童话般浪漫的爱情故事来哄骗她。他觉得,虽然自己的爱情已经随着梅尔死去,但是他有责任是这个不惜为自己付出生命的女孩幸福,他将妻子当作是梅尔与贝拉的联合体,竭尽全力地宠着她。
    只是他不知道,贝拉在苏醒一周后的夜里,就已经恢复了记忆。她激起了尼维尔在火海中声嘶力竭的呼喊寻找贝尔的场景,可是她无法想象如果没有了尼维尔,她的生活该怎样继续。从护士口中,她得知梅尔已经失踪,这么久的失踪当然意味着死亡,思量再三,贝拉也选择了谎言。
    婚后的贝拉竭尽所能的关心爱护着丈夫,希望时间可以冲淡他对梅尔的思念,甚至幻想会重新得到他的爱情。然而,十几年过去了,贝拉终于明白,虽然尼维尔对自己爱护有加,甚至是百依百顺,但她始终取代不了梅尔在他心中的位置。
    转眼四年过去了,梅尔成了埋藏在两个人心底的谁都不敢碰触的伤痛。而贝拉当初对尼维尔火热的痴情也早以积淀成一种亲情,他们彼此关心爱护,却不再是处于爱情。
    八月,一个来自葛拉斯养老院的电话打破了四十年的禁忌。打电话的人叫克拉拉,是养老院的护士,她在电话里道出了另一个被隐藏了四十年的秘密。
    原来,当年梅尔从着火的房间中跑出来后,惊慌失措间掉进了海里,不会有用的她挣扎着抱着一块漂浮的木板,被海流冲向远方。也不知漂了多久,她被人救起。因为新里记挂着贝拉与尼维尔,没等伤势痊愈,她就跑回了尼斯。可在了解了贝拉当时的情况后,本想与他们相认的梅尔却由于了,几经思量,最终她选择了离开。她认为让自己彻底从他们的生活中消失才是最好的选择。
    几十年来,她一直住在里尼斯很近的葛拉斯,并且终生未嫁,知道退休后进了养老院。克拉拉是个人心善良的护士,她信心地照顾着这些孤寡的老人的饮食起居,还经常陪他们聊天。梅尔对她说了这个秘密。深受感动的克拉拉想帮助她联系尼维尔,却被梅尔阻止了,她不希望再打扰他们的生活,况且四十年了,想来尼维尔对自己的爱情早已烟消云散。
    八月初,梅尔突然中风,经医生诊断,认定她的生命只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了,克拉拉终于忍不住背着梅尔给尼维尔打了电话。
    得知真相后,一直感到良心不安的贝拉也说出了实话,她鼓励尼维尔去看我看望梅尔,想她标靶这几十年来对她的思念和爱慕。
    没想到,梅尔却拒绝他们的探访,她不相信尼维尔的表白,认为这是他们呢为了安慰自己才编出的谎话。无奈之下,尼维尔想到了《诚实有价》这个电视节目,他均定要在测谎仪的监视下,面对所有的人和所处这几十年来自己内心真实的感情。他的决定也得到了贝拉的全力支持。
    节目播出的那晚,克拉拉特意将电视机搬到梅尔床前,当听到尼维尔在电视上说出“我这医生唯一的爱情都给了梅尔”时,梅尔的眼睛湿润了。当尼维尔作完节目匆匆赶到医院时,梅尔没再拒绝,在她生命的最后阶段,尼维尔始终守在她的床前,握着她的手,对她倾诉埋藏了四十年的思念。
    “我们三个人用四十年时间为三份爱情编织了三个谎言。”贝拉的故事讲完了,她收回目光望着弗尼耶,无限感慨地说,“这个世界充满了谎言,但并不是每个谎言背后都隐藏着罪恶,欺骗有时源于一颗善良仁爱的心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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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文苑--文苑--白菊

白  菊
  李  琦

一九九六年
岁月从一束白菊开始
每天,用清水和目光为它洗浴
贞洁的花朵
像一只静卧的鸟
它飞不走  是因为它作为花
只能在枝头飞翔


从绽开之初我就担心
它打开自己的愿望那么热烈
它单纯而热情  一尘不染
它是否知道牺牲已经开始

我知道花朵也有骨骼
它柔弱却倔强地抒情
让人想起目光单纯的诗人
开放
这是谁也不能制止的愿望
从荣到枯
一生一句圣洁的遗言
一生一场精神的大雪

今夜我的白菊
像个睡着的孩子
自然松弛地垂下手臂
窗外  大雪纷飞
都是白菊另外的样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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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4文苑--文苑--但丁的目光

但丁的目光
  赵丽宏

   暮色降临,那些曲折的街道和小巷顿时更显得幽深。眼看天光一点点幽暗,站在街口,只见那些古老楼房迎面压下来,遮住了窥探的视线。黄色的路灯突然亮了,石头的路面上光影闪动,随时都似乎会有奇景出现。黄昏的佛罗伦萨,在一个外来者的眼里,显得无比神秘。
  走过一条狭窄的小路时,陪我的意大利朋友轻声说:“但丁,他在这里住过。”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,是一座很普通的临街小楼,看上去已经歪歪斜斜,门口挂着一盏方形风灯,灯不亮,闪烁着昏黄的光芒。给人的感觉,这光芒也是古老的,五百年岁月,都浓缩在这幽暗的灯光中。当年,这该是一盏油灯,在风中飘摇,但丁踏着夜色回家时,看见的也是差不多的景象吧。
  我走到小楼门前,门关着,无法进去。古老的山墙上,有但丁的青铜雕像,诗人眉峰紧锁,目光忧郁而深邃,越过我头顶,凝望着远方。我想象那小楼中,有窄而陡的楼梯,在黑暗中上升,通向一间书房,书房不会很大,但却能容纳下整个宇宙,诗人的幻想和思索在这里上天入地,寻哲人,会鬼神……写出《神曲》的伟大诗人,竟住在如此普通的寒舍中,这有点出乎我的意料。大诗人贫穷,中外古今,大抵如此。
  走在古老的石头街道上,很自然地产生这样的念头:这就是但丁当年走过的路,一条普通的小路,走出非凡的人生。他在这里邂逅初恋的姑娘贝娅特丽,也从这里走上被放逐的路。1302年,但丁37岁,那一年,他遭到权贵的迫害,被当政者宣布终身流放,永远不准返回佛罗伦萨。这样的遭遇,对一般人也许是沉沦和毁灭,然而对但丁,这却是一个伟大的开端。
  在但丁流放期间,佛罗伦萨当局感觉将这位大诗人拒之门外很不得人心,便宣告,只要但丁公开承认错误、宣誓忏悔,就可让他回乡。然而但丁认为自己没有错,断然拒绝。1321年,但丁在威尼斯染上虐疾,返回拉韦纳不久便离开人世。他的遗体被拉韦纳人安葬在市中心圣弗兰切斯科教堂广场上。佛罗伦萨市政当局提出把但丁的遗体迁回故乡,遭到拉韦纳人的拒绝。也许是为了表达故乡对这位伟大诗人的歉意,佛罗伦萨当局委托拉韦纳人在但丁墓前设一盏长明灯,灯油,则由佛罗伦萨永久提供。1829年,佛罗伦萨在圣十字教堂为但丁立了墓碑和雕像,同时把教堂前的广场命名为但丁广场。这时,离但丁辞世已经过了五百多年。
  我来到但丁广场时,天已经落黑,下起了小雨。空旷的广场上不见人影,圣十字教堂在雨中,远远看去,像一个白衣巨人,孤独地站在微雨迷蒙的夜色里。教堂已经关门,我只能站在门口沉思默想。在这座教堂里,埋葬着佛罗伦萨历代的主教和显赫的权贵。但丁的墓碑,在教堂的入口处,只是一块普通的石碑,上面刻着诗人的姓名和生卒年月。然而,到这里的人们,大多只为但丁而来,为他的《神曲》而来。这应了李白诗句的意境:“屈平辞赋悬日月,楚王台榭空山丘”。
  教堂大门的左侧,有一尊高大的大理石雕像,是但丁的立像。台基上,刻着诗人的姓名,台基的两边,是两头大理石狮子,威严地护卫在主人的脚下。但丁穿着宽大的长袍,伫立在精致的台基上,诗人的目光,一如他故居前那尊铜像,忧郁而深邃,俯视着夜色迷茫的大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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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5文苑--文苑--麦黄黄 杏黄黄

麦黄黄 杏黄黄
  李  翔

  父亲要出山做麦客去了。
  第二天天不亮就动身了。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头戴一顶半旧的草帽,那是他去年做麦客留的念想。父亲手握镰刀,肩上挎着塞满干粮的黄挎包,对母亲说:“今年想走远些,多挣几个,赶麦子搭镰了再回来。”父亲见我在被窝里骨碌骨碌地转着眼珠,指着腰间的黄挎包说:“听老师话,好好念书,到时候给你一口袋杏子回来。”
  父亲做麦客去了。
  我家在渭北的大山深处,这里麦子熟得晚,父亲趁这时去渭河边上的大平原替人家割麦子。父亲已做过多年的麦客,每次回来,都要兴冲冲地对母亲和我们兄妹讲那平展展一望无际的庄稼地、轰隆隆的大汽车、一拃来长的麦穗子、金黄的打着旋的麦浪。我们最关心的莫过于他肩上的那个黄挎包。妹妹伸着小手迫不及待地叫嚷着:“买下杏了吗?我要吃杏子哩。”父亲喜形于色地打开挎包,伸手抓出黄亮黄亮的叫人直流口水的杏子分给我们。“咔嚓咔嚓”地嚼着杏子人时刻是多么舒心呀,至今我还觉得那是儿时一段少有的幸福时光。因为我们这里只有长在山坡上的野杏子,毛桃似的,又小又酸,实在难以下咽。
  自打父亲离家后,妹妹每隔两天就仰起小脸问妈妈:“爸爸啥时回家呀?我想吃杏哩。”母亲摸着妹妹扎着红头绳的羊角辫耐心地说:“去看看地里,啥时麦子黄了,你爸爸就回来喽!”我和妹妹便飞跑到山顶的地里去看麦子。那一片片的麦地跟周围茂密的灌木丛一个颜色,妹妹抚摸着翠绿的麦穗自言自语道:“噢,还早哩,麦子还绿油油的嘛!”
  下过一场透雨,接着又暴晒了好多天,远远望去,披挂在坡洼里的麦地块儿渐渐泛出了淡淡的亮色,好像打上了一抹光晕。一天早上打山外边飞来一只漂亮的小鸟,那鸟儿站在门前的树梢上不住地啼叫着:“算黄,算割!算黄,算割!”妹妹从炕上一骨碌爬起来,揉着惺忪的眼睛喊道:“妈妈,麦子黄啦!你听鸟都叫了,爸咋还不回来呀?”母亲和蔼地说:“那是梢黄,要真黄了,还得过几天。麦子没黄,你爸咋能回来哩,不信你去看看。”我跟妹妹跑到村口的大槐树下去看父亲,张望了好大一会儿也没见着人影儿。
  又过了几天,麦子真的熟了。村里做麦客的人相继回了家,山顶上向阳处的麦子已经开始收割了。山路上行人渐渐多起来,有的挑着担,有的拉着车子,有的赶着牲口疾走,路边上散落着凌乱的麦穗,麦场上立起一排排士兵似的麦捆子,空气中弥漫着干燥微香的麦秆气息。“都搭镰了,咋还不见回来?”母亲打发我和妹妹一趟又一趟地往村口跑,她自己也忙着一次一次去向别人打听,可是一点消息都没有。母亲急了。
  蚕老一时,麦熟一晌。我家的麦子能搭镰了,若再等下去,成熟的麦粒就得留在地里。要是遇止冰雹什么的,就更麻烦了,那可是整整一年的收成呀!真是急死人了。母亲心焦似火。第二天一早,母亲带领我们兄妹三个上了地。我们母子四人在灼热的麦地里整整折腾了三天,才勉强割了三亩来地的麦子。要知道今年我家种了十多亩麦子哪,母亲心焦了。
  第四天天快黑时,跟在身后拾麦穗的妹妹突然举起小手喊道:“快看呀,爸爸回来啦,有杏子吃啦!”我赶快抬起头,不见人影,却忽然发现身后未割的麦子一阵潮水般涌动,有人在麦浪里伏腰挥镰,随着“嚓嚓嚓”的响声,麦子纷纷倒地。“哦!是爸爸,爸爸回来啦!”我和哥哥不约而同地叫出了声。母亲两眼霎时温润了。父亲很快赶了过来,在他身后排着一列士兵般的麦捆子,一件件扎得结结实实、整整齐齐。父亲对我们苦涩地笑一笑,淡淡地说:“路上耽搁了,回来晚了……”我骤然觉得父亲陌生了许多,才二十来天工夫好像分开了好多年,蓬乱的长发上蒙着厚厚一层尘土,颧骨山崖般凸出来,脸颊水坑一样陷进去,暗淡无光的眼珠一下子掉进了又深又大的井口似的眼眶中,裤腿裂开了一道大口子,一尺来长的灰布条有气无力地耷拉在膝盖上。妹妹兴奋地一把抓住挎包翻了个底朝天,见什么也没有,“哇”的一声哭了。父亲擦把汗,手笨拙地伸进瘪瘪的裤兜,费力地摸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。他提起袋子的一角小心翼翼地往手心里倒,骨碌一下子滚出一个黄澄澄的大杏子。那杏子在父亲汗湿的掌心里沐浴着霞光,透射出一股奇妙迷人的风采,显得金光灿烂、耀眼生辉,那么大,那么美。父亲用手掌托着这颗孤独的杏子,托着一座巍峨的大山,手微微有些颤动,好大一会儿才嗫嚅着说:“活难寻……没挣下钱……生了病……买了一颗……好赖尝一点……”说着父亲把杏子给了妹妹。妹妹用婆娑的泪眼看看手里的杏子,看看父亲的脸又转身看看我和哥哥,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,眨巴眨巴眼睛,走到母亲跟前举着杏子说:“妈,你吃吧。”母亲把杏子凑到唇边轻轻沾了沾,说:“娃儿真乖,妈吃好了。”母亲又把杏塞给我,我紧紧地攥住这颗温热的杏子,望着父亲那张瘦削、苍凉又略显惭愧的脸,悲切地说:“爸爸,还是你吃吧,我吃杏仁。”父亲接过杏子在牙上碰了碰,说:“多好的杏,真甜哩。”父亲说着把杏子随手给了哥哥。哥哥小心地用门牙微微咬破一点皮,舌尖舔舔,咂吧咂吧嘴,又塞给了妹妹。
  原来,那年渭河沿岸有了不少收割机,雇麦客的人少了,父亲跑了好多地方都没有找到活。正要回家,在麦地边遇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恸哭不止。一打听才得知,老婆婆相依为命的儿子死在了铜川矿井下,老人孤单无助,麦子也没人收。父亲二话没说,一口气帮老婆婆收割、拉动、碾打完毕,没收一分钱。返回的路上淋了雨,发烧了。父亲用仅剩的一分钱买了这颗杏子揣在兜里,赶了两一两夜的路,才回到二百多里外的家。
  那颗唯一的杏子在妹妹手心里宝贝似的攥着,过一会儿咬一小口,过一会儿咬一小口,到第二天晚上才吃完。我把杏核细心地晾干,悄悄藏在瓦罐里。第二年春天,我家门前的院子里长出了一棵杏树苗,这棵杏树就是父亲带回的那个珍贵的杏子变成的。至今,那棵杏树还长在我家的院子边上,长在我的记忆里,长在我的心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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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6文苑--书林一叶--你在天堂里遇见的五个人

你在天堂里遇见的五个人
  [美]米奇·阿尔博姆

  鲁比用她的阳伞尖,在雪地上画了一个圆圈。爱迪朝圆圈里望去,他感到自己的眼睛好像从眼眶里掉了出来,径直地向洞里飘去,进入了另一个时空。图像清晰了,那是多年以前那幢老公寓,公寓的前后左右,一目了然。
    这就是他看到的情形:
    他看到了母亲,神色忧虑地坐在厨房桌子旁。他看到了米基·希,坐在他母亲对面。米基看上去糟透了,他浑身湿透,不停地用手抹着前额和鼻子。爱迪的母亲给他拿来一杯水。她示意他等着,然后,朝卧室走去,关上了门。她脱掉了家常便服,伸手去拿衬衫和裙子。
  爱迪能看到所有的房间,但是,他听不清他们两个在说什么,只是一片模糊的杂音。他看到米基·希没去碰那杯水,而是拿出一个酒瓶,畅饮几口,然后慢慢地站起身来,东倒西歪地朝卧室走去。他打开了门。
    爱迪看到他的母亲,衣服正穿了一半,吃惊地转过身来。米基摇摇摆摆地走过去。她抓了一件睡袍裹在身上。米基走得更近了,她的手下意识地伸出去阻挡他,然后大喊起来。
  这时,前门打开了,爱迪的父亲站在那里,满身雨水,一把圆头锤子挂在腰带上。他跑进卧室,看到米基正搂着他的妻子。他大吼一声,举起锤子。米基抱住脑袋,冲到门口,把爱迪的父亲猛撞到一边。爱迪的母亲哭泣着,胸脯一起一伏,满脸泪水。他的丈夫抓住她的肩膀拼命地摇晃。两人都尖声叫着。然后,爱迪的父亲离开了家。他快速冲下楼梯,冲进雨夜里。
  “那是怎么回事?”爱迪疑惑地大叫起来,“那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
  鲁比缄口不言,在雪地上的圆圈旁边,又画了一个圆圈。爱迪不想去看,但又忍不住。他又一次坠落下去,变成一双眼睛,望着一幕场景:
    他看到了一场暴风雨,在“红宝石码头”最边缘的地方,一条狭窄的防浪堤远远延伸到大海里。大雨滂沱。米基步履蹒跚地朝防浪堤边上走去,他摔倒在地,仰面朝着黑暗的天空,然后,他侧过身来,躺在木头栏杆下面。他跌进了大海。
  几分钟之后,爱迪的父亲出现了,身体前后摇晃着匆匆疾行,锤子仍然握在手里。他手抓着栏杆,目光在水面上搜寻着。风吹雨斜,他的衣服被雨淋透了,工具皮带被水浸得几乎变成了黑色。他看到波浪里有什么东西,他停住脚步,拉掉皮带,拔下一只鞋,想去拔另一只,没拔下来。然后他在栏杆下蹲下身,跳进了水里。笨拙的身体在汹涌澎湃的海水中溅起一片浪花。
    米即在咄咄逼人的海浪中沉浮着,几乎不省人事。爱迪的父亲朝他游去,在风中大喊着。他抓住米基,米基扭开身,他又回手去抓。天空雷声大作,雨水劈头盖脸地朝他们浇下来。他们在惊涛骇浪中拉扯着、扭打着。
    米基猛咳起来,爱迪的父亲抓住他的胳膊,将它勾在自己的肩膀上。他沉到水里,又浮了上来,他用自己的身体支撑着米基的重量,朝岸边转过身来。他们向前游去,一个浪头涌出来,将他们推后,他们又向前行。大海汹涌澎湃,但是,爱迪的父亲一直紧紧地将米基的胳膊勾在肩上,猛蹬双腿,拼命地眨着眼睛想让视线更清楚。他们骑在一个浪峰上,被急速地推向了岸边。米基呻吟着,大口喘着粗气。爱迪的父亲嘴里吐着海水。大雨拍浪,白色的泡沫猛扑到他们的脸上,两个人吭哧吭哧地挥动着双臂,但是好像永远到不了岸边。终于,一个盘旋而来的巨浪将他们抬起,抛到沙滩上。爱迪父亲从米基的身体下面抽出身来,用两手勾住米基的双臂,不让他再被海浪卷回去。当海浪退去,他使出了最后一点力气将米基拖上了岸,然后,他瘫倒在沙滩上,张着嘴巴,满嘴湿沙子。

  爱迪的注意力回到了自己的身体上。他感到疲惫不堪,精疲力竭,好像他自己一直在海水里一样。他的头很沉重。他一直以为自己很了解父亲,现在看来不然。
  “他在干什么?”爱迪轻声问道。
  “救一个朋友。”鲁比说。
  爱迪瞪着她,“这叫什么朋友?如果我知道他干的好事,就会让那个酒鬼淹死。”
  “你的父亲也是这样想的,”鲁比说道,“他追在米基后面去收拾他,甚至想杀了他。但是,最终他做不到。他了解米基,他知道他的短处,他知道他喝了酒,他知道他是一时糊涂。
  “许多年以前,当你父亲四处寻找工作时,是米基去码头业主那里推荐了他。你出生的时候,又是米基将自己仅有的一点钱借给你父母,帮着养活你这张多出来的嘴巴。你的父亲感念旧情……”
  “等等,女士,”爱迪没好气地说,“你没看到那个混蛋对我母亲做的事吗?”
    “我看到了,”老妇人忧伤地说,“但是,事情并不总像表面看起来那样。
    米基那天下午被解雇了,因为他上班时又睡着了,醉得醒不过来。他听到这消息,像听到所有坏消息一样,喝更多的酒来麻醉自己。他到母亲那里的时候,已经喝得醉醺醺的了。他乞求帮助,他想要回他的工作。那天,你父亲工作到很晚,你母亲正准备带他去找你父亲。
    米基很粗鲁,但人不坏。那一刻,他迷失了方向。他一时冲动,恶性的冲动。你父亲也冲动起来,虽然他最初的冲动是杀人,但他最后的冲动还是救人。”
    鲁比将两手放在阳伞把上。“当然,你父亲就这样病了。他浑身透湿、筋疲力尽地在沙滩上躺了好几个小时,才有力气挣扎着回到家里。你的父亲已经不再年轻,已经50多岁了
    “56岁”,爱迪面无表情的说道。
    “56岁。”鲁比重复了一遍,“他的身体因此变得羸弱。海水使他更难经受病魔的袭击,肺炎乘虚而入,最终,他死了。”
    “因为米基?”爱迪问道。
    “因为忠诚。”她说。
    爱迪耸耸肩。
    “米基后来怎么样了?”爱迪说。
    “几年以后,他孤零零的死去了,”鲁比说,“喝死的。对发生过的这些事,他从来没能原谅自己。”
    “但是,我父亲,”爱迪摸着额头说道,“从来没提过一句。”

    他再也没提起那天晚上的事,没跟任何人提起。他为她,为米基,也为他自己感到羞耻。在医院里,他彻底不讲话了。沉默是他的逃避方式,但是,沉默很少会给人带来安慰。他的思想仍然纠缠着他不放。
    一天晚上,他的呼吸缓慢起来,他的眼睛闭上了,再也叫不醒。医生说,“他昏迷了。”
    爱迪记得那个晚上。
    “从那以后,你母亲日夜守在他的床边。”
    “终于,有一天晚上,在医院的力劝下,她回家去睡觉了。第二天清早,一个护士发现你父亲,他半截身子倒在窗外。”
    “等一下,”爱迪眯缝起眼睛,“窗外?”
    鲁比点点头:“半夜里,你父亲醒了过来。他从床上站起来,蹒跚着穿过房间,然后,用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把窗户拉了起来。他用他那微弱的声音呼唤着你母亲的名字。你的名字,你哥哥的名字。他还呼唤着米基。一时间,他好像有满腹衷肠要倾述,包括所有的悔恨和内疚。”
    “护士们发现了他,把他拖回到床上。她们害怕丢掉工作,所以,对此事只字不提,只是说他在梦里去世了。”
    爱迪倒退几步,震惊不已。他想象着那最后的一幕。他的父亲,那个坚强不屈的硬汉子,正想从窗子里爬出去。他要去哪里?他在想什么?生与死,当得不到解释的时候,那一个更糟糕呢?

    鲁比站起来,爱迪也跟着站起来。他一直在想他父亲的死。
    “我恨他。”他喃喃道。
    鲁比点点头。
    “我小的时候,他对我很残酷。等我长大了一点,他更坏。”
    鲁比向他走过来。“爱迪,”她轻声说,“我告诉你一个道理。愤怒是一种毒药,他从内部噬咬着你。我们以为,我们可以把仇恨当作一种武器,来攻击伤害过我们的人。但是,仇恨是一把弯弯的刀,我们去伤害别人,实际上却伤害了自己。你需要宽怒你的父亲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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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7文苑--幽默小品--七年之痒

七年之痒
  冯国川

亲爱的丈夫:
  我写这封信是为了告诉你,我将永远离开你。7年来,我一直努力做一名好妻子,任劳任怨。但过去两周的生活对我来说简直就是地狱。你的老板打电话通知我,你辞去了目前的工作,这可是我们惟一的经济来源啊!难道你想饿死我和孩子吗?
  不止这些,你似乎对我也失去了兴趣。上周你回家时,竟然没注意到我刚剪了头发,修了指甲,做了你最喜欢吃的食物,而且最令人不能容忍的是,你对我刚买的新睡衣也熟视无睹。相反,你在两分钟内吃掉食物,倒头便睡。你总是看球,你也不再说爱我。不管你是有心还是无意,我下定决心永远离开你。
  另外:请你千万不要找我,我和你弟弟一起私奔了,他比你体贴多了。
  祝你生活幸福!

              你的前妻

亲爱的前妻:
  没有比收到你的信更令人快乐的事了!尽管你过去的所作所为不能算一个合格妻子。但我们的确结婚7年了。你知道吗?我经常看球是为了避开你的唠叨,很遗憾,根本不起任何作用。上周我的确注意到你剪了头发,可是我闪现的第一个念头是:“你看起来像个男人!”妈妈曾经告诉我说,与其说不悦耳的话,还不如不说,所以我选择了沉默。你说做了我最喜爱的食物,那是你把我和我弟弟弄混了,因为好几年前我就不吃猪肉了。睡觉时,我发现你新买的睡衣还贴着价格标签。于是我祈祷,弟弟向我借了50美元和你的新睡衣价值49.99美元只是一个巧合。无论如何,我仍然爱着你。因此,当我发现自己中了1000万美元的奖券时,我辞去工作,买了两张去度假的票。但是回家才发现人去楼空。
  我认为,每件事都有发生的原因。我希望你的余生如你所愿。律师告诉我,你写的信将使你一美分也得不到。多多保重!
  另外:我的弟弟脾气比较暴躁,希望对你不是个问题。

              你的前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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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8文苑--博客--活着的证明

活着的证明
  王文华

    在朋友说到Proof of Life的一刹那,我想起了过往的恋情。
    我和前女友看过《千惊万险》DVD。这部片的英文片名是Proof of Life,意思是活着的证明。这是人质谈判的术语,指你在谈赎金前,要叫绑匪给你看人质还活着的证明。
    我看前女友看完《千惊万险》后的结论是:这不只是动作片,也是一部爱情片。说它是爱情片,不是因为片中罗素·克劳爱上梅格·瑞恩的情节,而是因为爱情,有时就像绑架。

    还记得当我们发现自己爱上一个陌生人,而并不确定对方是否爱我的那一刻,心中的惊惶失措吗?那跟绑匪从天而降地抓住我们,把我们押到陌生的地方,本质是一样的。
    绑匪为了不让人质看到自己的脸,或藏匿的地方,会在人质头上罩上布套,让人质一片漆黑。爱情中,很多时候我们也看不清对方的脸。
    两情相悦,当然不像绑架。但只要有一方的爱超过另一方,黑暗就笼罩了。你爱他超过他爱你,抱歉,你就变成他的人质!
    在爱情中,强势的一方,都是绑匪,所作所为,跟恐怖份子没有两样。弱势的一方,都是肉票,害怕随时被撕票,恐惧自己一厢情愿地盖起的真爱世贸大楼,会在一夕间崩塌。
    只不过,爱情比绑票更可怕的是:没有人会来赎你。就算有人,也付不起赎金。你被歹徒绑了,家人会来赎你。你被爱情绑了,根本不会告诉家人。朋友会关心,但你永远不相信旁观者清。你觉得他们都对你的情人有偏见,不了解你俩独特的爱情。朋友付不起赎金,因为那赎金是你的痴心,你的执迷。
    比没有人来赎你更可怕的,是警方也不会介入。绑架犯法,警察会管。爱情,不管是怎样变质的爱情,都是你情我愿。在爱情中,你可能正遭遇比恐怖份子更残暴的虐待,但没有武装部队会破门而入。因为没有人加诸的虐待,就没有人能阻止。爱情中的虐待,大多都是自己给自己的。没有人会破门而入,因为门一直开着,是你自己不愿意走出去。

    但比没人赎你、没有警察更可怕的,是你会爱上绑匪,不愿结束被绑架的状态。这不是我变态,这是心理学的分析。1973 年8月23日,瑞典首都斯德哥尔摩,两名抢匪挟持四名银行行员,与警方僵持五天半后屈服。在最后几小时,行员抵抗警方的救援行动。事后,行员仍持续关心抢匪的状况。心理学家把这种爱上绑匪的情结,称为“斯德哥尔摩症候群”。
    在没有人看好、甚至对方都不看好,的爱情中,我们就像是得了“斯德哥尔摩症候群”,甩开任何拉我们的手,抗拒朋友们的苦口婆心。
    “还想他干嘛,他当初对你那么坏!”我们都这样劝过朋友,但被劝的人的反应总是:“唉,你不懂的啦!”我们是不懂,事实上被劝的人也不懂。没有人懂,爱情是怎么回事。在爱情的领域,满腹经纶的人,也在牙牙学语。

    但我知道为什么当朋友说出Proof of Life那三个字时,我会激动不已。因为我猛然意识到:每一段恋情,不管痛苦或美好,不管最后修成正果或两败俱伤,不管是绑人还是被绑,不管是千惊万险或谎言对决,每一段恋情,都是我们的Proof of Life。
    如何证明我们活过?就是那一段段的爱。我们活过,因为我们爱过。我们爱,所以我们真正活着。有些情人让我们意兴风发,有些对我们凌辱糟蹋。情人来来去去,但发生过的爱意永远存在。不管结果,都值得骄傲,都值得回忆。

    爱情,最后的结果有可能是的爱情的悲剧,却永远是生命的喜剧。呼吸心跳,不足以成为生命的迹象。财富名气,不能证明我们活着。爱情没有是非,爱过后没有输赢。那每一次千惊万险的爱情,才是活着的证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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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9人物--人物--徐志摩:一个精心打造的天才

徐志摩:一个精心打造的天才
  韩石山

  当今之世,说某人是个天才,未见得全是夸赞,然而,对于徐志摩,却只能这么说。
    这样一个天才人物,却不是天然生成的,而是他的父亲,一位精明的中国商人精心打造成的,至少起始的时候是这样。
  徐申如,徐志摩的父亲,清末民初时期浙江海宁县硖石镇的首富,长期担任该镇商会的会长。徐先生一生最大的贡献,该是联合本县乡绅,将本来要经过桐乡县的沪杭铁路,拐了一个不小的弯儿,经过他的家乡硖石镇,为家乡人民谋了多少辈子的福祉(海宁县城后来迁到硖石镇),同时也让他自己由一镇的首富成为一县的首富。若有人去浙江旅行,留心一下该会发现,这个弯儿,现在还在那儿硬硬地拐着。
  改善投资环境,才能产生最大的经济效益,精明的徐申如先生,将这一经商方略用于独生儿子的培养,不期然又获得了巨大的成功。
  说到培养,上最好的学校,这不用说了,正常的念书之外,还要给他聘请最好的老师。这话说起来容易,做到怕就不那么容易了。且看徐先生为儿子聘请的是什么样的课外老师。小学毕业,为了让儿子的毛笔字有所长进,父亲领着儿子到上海,投师于名声最响的书法家郑孝胥名下,其时郑孝胥还没有去东北当他的伪满州国总理,还在上海作寓公鬻字为生。此事在《郑孝胥日记》中有记载。上大学上了北京大学,仍不满足,为了儿子将来能跻身上流社会,又以一千大洋的贽礼,让儿子拜在梁启超门下,成为声名显赫的梁任公的入室弟子。
  无论在国内,还是在国外,进的都是第一流的大学。北京大学上预科而不上本科,是因为预科乃清末编译馆的底子,更注重外语的运用。包括学法律而不学什么国学,都是为了尽快地放洋。果然预科毕业一年后,便赴美留学。初到美国,入克拉克大学历史学系,继而入哥伦比亚大学政治学系,获硕士学位。旋即渡海赴英,在伦敦大学混了半年,进入剑桥大学王家学院,研习政治经济学。课余时间,还参加英国工党的选举活动。
  在英国两年,上的是一流大学,结交的也都是一流的人物。罗素,哈代,曼斯菲尔德,狄更生。正是这位狄更生先生,将他介绍进剑桥大学王家学院。且看他送给狄先生的礼品是什么,一套雕版印制的《唐诗别裁集》,扉页上写着这样的话:“书虽凋蠹,实我家藏,客居无以为赆,幸先生莞尔纳此,荣宠深矣。”
  长袖善舞,多财善贾,加上天生的聪明伶俐,也就难怪,不长的时间,这个中国年轻的留学生,便成为剑桥大学的名人。连王家学院的门房先生,多年后,都还记得那个和气而又阔绰的徐先生。再后来,上世纪八十年代,有位去英国留学的大陆学者,写过一篇文章,说一个世纪以来,成年后去欧美留学的中国人,很难融入欧美社会。当他对徐志摩的情况做过一番研究后,不得不修订自己的看法,说,就他所知,徐志摩是唯一的例外。
  按徐志摩的心性,依徐申如的期望,徐志摩本来还可以在英国和欧陆混下去,弄个博士不是难事。然而,当林徽因的倩影在眼前一晃,又倏忽而逝的时候,这位富裕的浪荡子,在多雾的英伦再也待不下去了。于是便收拾行装,匆匆回国。他的这一轻率的行动,后来曾被他的一位学哲学的朋友嘲笑,此人叫金岳霖,晚年人都糊涂了,还记得徐志摩离开伦敦时唱了两句戏词,前一句他忘了,后一句是:“销魂今日进燕京!”
  林徽因不过是个诱饵,实则国内,有伟大的事业在等着这个不世出的天才。
  出国前已拜在梁启超门下,一九二二年十月,徐志摩回到上海,双脚一离开轮船的甲板,即踏入中国上流社会的厅堂。到了北京,就住在梁启超当馆长的松坡图书馆里。松坡者,再造共和之名将蔡锷也。
  历史老人,像是预先安排好了似的,五四运动刚刚过去,此后几年间,正是中国新文化运动将要蓬勃发展的一个时期。
  这样一个非常时期,也就需要一个非常人物来呼风唤雨,叱咤风云。
  徐申如先生的长期投资,又来了一个丰厚的回报。如果说沪杭铁路拐的那个弯儿,只是造福桑梓,对邻县却有损害的话,那么这一次的回报,造福的乃是中化民族世世代代的子孙。
  20世纪20年代,注定是中国历史上一个风云骤变的时期。一件一件的史实不必缕述,新文化运动如火如荼的发展,怕是谁也不能否认的事实。
  社团与流派,历来是推动文化运动的急先锋,古今中外,概莫有外。为了推进中国新文化运动的长足发展,在徐志摩回国前,已出现了两个颇具声势的文学社团,一个是一九二一年年初在北京成立的文学研究会,一个是同年七月在东京成立,很快就移师上海的创造社。这两个文学社团,可说都是五四运动精神催生的。成立之初,都起过相当的作用,文学研究会的广结人缘,创造社的骁勇善战,都是不可抹杀的功绩。然而,毕竟有着它们自身难以克服的缺陷,文学研究会以国产作家学者为主,敦厚有余而魄力不足,难当领导新文化运动的大任。创造社清一色的留日学生,人人英雄,个个好汉,只是气量狭窄,格局太小,难孚众望。真正赓续五四精神,影响广披,建树卓著的,还要数1923年徐志摩首倡成立的这个新月社。
    而新月社的成立,起初只能说如同儿戏。
  1924年4月泰戈尔来华访问,先到上海,再到北京。知道泰戈尔到了北京,定然要来松坡图书馆访谈,其时居住在馆内的徐志摩,为了讨老诗人喜欢,便在他住所的门外,挂了一个小小的木牌,用毛笔写了三个不会很大的墨字:“新月社”。想来该是个正午,人们都休息的时分,二十七岁的年轻人,悄悄地挂上这个小木牌后,定然还羞怯地四下看看。
  然而,就是这一挂,一个以留学英美为知识背景的自由知识分子的文化团体,就在古老的中华大地上诞生了。
    真正显示它的群体威力,还要等到1927年,多数成员啸聚上海,成立新月书店,创办《新月》月刊之后。初成立的这三四年间,它的主要功能是联络同道,蓄积力量。这期间,最具风采,最见业绩的,是徐志摩个人的南征北战,东拼西杀。算学事件,圈点事件,观剧事件,音乐事件,一个接一个的论战,不管赢了还是输了,得到的都是名声。
    确也是把好手,且有梁启超的情面,徐志摩很快便执掌了《晨报副刊》的编辑权。几个回合下来,便将这个“研究系”的报纸副刊,办成了一个新文化运动的坚固阵地。在有限的版面上,发起了一次又一次的论争。在对世界趋势与中国国情的认识上,连胡适都逊他一筹。
  梁实秋回国迟,基本上没有参与北京时期的活动,而在上海时期,他却是新月派的中坚分子,曾一度出任《新月》的主编。这个刻薄的批评家,晚年回忆起年轻时的朋友,不无深情地说,“新月书店的成立,当然是志摩奔走最力”。又说,“胡(适)先生当然是新月的领袖,事实上志摩是新月灵魂”。
  领袖要的是德高望重,应者云从,而灵魂即是生命,有他在,不管人多人少,这一轮新月升起落下,落下升起,运转自如,没了他,这轮新月只会落下,不复升起。事实上也确是如此,1931年11月,徐志摩飞机失事遇难后,标志着新月派活力的《新月》月刊,虽经叶公超等人艰难支撑,终是气数已尽,不久便寿终正寝。
  一个年轻人,回国不到十年的时间,接连几起婚恋风波,已经闹得沸沸扬扬,却还能闹中取静,静中发力,跃马挥枪,几个回合下来,把自己打造成一个顶级的诗人,又是几个回合,便组建起一个功绩卓著的文学社团,开书店,办刊物,形成一个影响深远的文学流派。这样的人,不是上苍着意怜爱的天才,又是什么?
  天才云云,不过是一种极而言之的说法。公允地说,徐志摩是20世纪之初,中国传统文化与西方优秀文化,交合鼓荡下产生的一个宁馨儿。最终受惠的,还是他苦难的家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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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人物--人物--门孔

门孔
  余秋雨

    一
  直到今天,谢晋的小儿子阿四,还不知道“死亡”是什么。
  十几年前,同样弱智的阿三走了,阿四不知道这位小哥到哪里去了,爸爸对大家说,别给阿四解释死亡;
  两个月前,阿四的大哥谢衍走了,阿四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,爸爸对大家说,别给阿四解释死亡;
  现在,爸爸自己走了,阿四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,家里只剩下了他和八十三岁的妈妈,阿四已经不想听解释。谁解释,就是谁把小哥、大哥、爸爸弄走了。他就一定跟着去找。

  二
  阿三还在的时候,谢晋对我说:“你看他的眉毛,稀稀落落,是整天扒在门孔上磨的。只要我出门,他就离不开门了,分分秒秒等我回来。”
  谢晋说的门孔,俗称“猫眼”,谁都知道是大门中央张望外面的世界的一个小装置。平日听到敲门或电铃,先在这里看一眼,认出是谁,再决定开门还是不开门。但对阿三来说,这个闪着亮光的玻璃小孔,是一种永远的等待。他不允许自己有一丝一毫的松懈,因为爸爸每时每刻都可能会在那里出现,他不能漏掉第一时间。除了睡觉、吃饭,他都在那里看。双脚麻木了,脖子酸痛了,眼睛迷糊了,眉毛脱落了,他都没有撤退。
  爸爸在外面做什么?他不知道,也不会想。
  有一次,谢晋与我长谈,说起在封闭的时代要在电影中加入一点人性的光亮是多么不容易。我突然产生联想,说:“谢导,你就是阿三!”
  “什么?”他奇怪地看着我。
  我说:“你就像你家阿三,在关闭着的大门上找到一个孔,便目不转睛地盯着,看亮光,等亲情,除了睡觉、吃饭,你都没有放过。”他听了一震,目光炯炯地看着我,不说话。
  我又说:“你的门孔,也成了全国观众的门孔。不管什么时节,一个玻璃亮眼,大家从那里看到了很多风景,很多人性。你的优点也与阿三一样,那就是无休无止地坚持。”

  三
  谢晋在六十岁的时候对我说:“现在,我总算和全国人民一起成熟了!”那时,文革结束不久。
  “成熟”了的他,拍了《牧马人》、《天云山传奇》、《芙蓉镇》、《清凉寺的钟声》、《高山下的花环》、《最后的贵族》、《鸦片战争》……。
  对于一个电影艺术家来说,在60岁“成熟”,确实是晚了一点。但是,到了60岁还有勇气“成熟”,这正是二、三十年前中国最优秀知识分子的良知闪现。
  “成熟”后的谢晋让全国观众眼睛一亮。他成了万人瞩目的思想者,每天在大量的文学作品中寻找着火苗,然后思考着如何让它们真正燃烧起来,点亮全民族的心灵。于是,由于他,整个民族在电影院的黑暗空间里经历了一个艰难而美丽的苏醒过程。
  那些年的谢晋,大作品一部接着一部,部部深入人心,真可谓手挥五弦,目送归鸿,云蒸霞蔚。
  从更广阔的视角来看,谢晋最大的成果在于用自己的生命接通了中国电影在1949年之后的曲折逻辑。不管是幼稚、青涩、豪情,还是深思、严峻、浩叹,他全都经历了,摸索了,梳理了。他不是散落在岸边的一片美景,而是一条完整的大河,使沿途所有的景色都可依着他而定位。
  当代年轻的电影艺术家即便有再高的成就也不能轻忽“谢晋”这两个字,因为进入今天这个制高点的那条崎岖山路,是他跌跌绊绊走下来的。年轻艺术家的长辈和老师,都从他那里汲取过美,并构成遗传。在这个意义上,谢晋不朽。

  四
  我一直有一个错误的想法,觉得拍电影是一个力气活,谢晋已经年迈,不必站在第一线上了。我提议他在拍完《芙蓉镇》后就可以收山,然后以自己的信誉、影响和经验,办一个电影公司,再建一个影视学院。简单说来,让他从一个电影导演变成一个“电影导师”。
  有这个想法的,可能不止我一个人。
  我过了很久才知道,他对我们的这种想法,深感痛苦。他想拍电影,他想自己天天拿着话筒指挥现场,然后猫着腰在摄影机后面调度一切。他早已不在乎名利,也不想证明自己依然还保持着艺术创造能力。他只是饥渴,没完没了地饥渴。在这一点上他像一个最单纯、最执著的孩子,一定要做一件事,骂他,损他,毁他,都可以,只要让他做这件事,他立即可以破涕为笑。
  他越来越要在我们面前表现出他的精力充沛、步履轻健。他由于耳朵不好,本来说话就很大声,现在更大声了。他原来就喜欢喝酒,现在更要与别人频频比赛酒量了。
  有一次,他跨着大步走在火车站的月台上,不知怎么突然踉跄了。他想摆脱踉跄,挣扎了一下,谁知更是朝前一冲,被人扶住,脸色发青。这让人们突然想起他的皮夹克、红围巾所包裹着的年龄。不久后一次吃饭,我又委婉地说起了老话题。
  他知道月台上的踉跄被我们看到了,因此也知道我说这些话的原因。他朝我举起酒杯,我以为他要用干杯的方式来接受我的建议,没想到他对我说:“秋雨,你知道什么样的人是真正善饮的吗?我告诉你,第一,端杯稳;第二,双眉平;第三,下口深。”
  说着,他又稳又平又深地一连喝了好几杯。
  是在证明自己的酒量吗?不,我觉得其中似乎又包含着某种宣示。
  即使毫无宣示的意思,那么,只要他拿起酒杯,便立即显得大气磅礴,说什么都难以反驳。
  后来,有一位热心的农民企业家想给他资助,开了一个会。这位企业家站起来讲话,意思是大家要把谢晋看作一个珍贵的品牌,进行文化产业的运作。但他不太会讲话,说成了这样一句:“谢晋这两个字,不仅仅是一个人名,而且还是一种有待开发的东西。”
  “东西?”在场的文化人听了都觉得不是味道。
  一位喜剧演员突然有了念头,便大声地在坐位上说:“你说错了,谢晋不是东西!”他又重复了一句:“谢晋不是东西!”
  这是一个毫无恶意的喜剧花招,全场都笑了。
  我连忙扭头看谢晋导演,不知他是泱泱不乐,还是蔼然而笑。没想到,我看到的他似乎完全没有听到这句话,只是像木头一样呆坐着,毫无表情。
  他毫无表情的表情,把我震了一下。他不想只做品牌。他觉得,如果自己真的完全变成了一个品牌,丢失了亲自创造的权利,那谢晋真的“不是东西”了。
  从那次之后,我改变了态度,开始愿意倾听他一个又一个的创作计划。
  这是一种滔滔不绝的激情,变成了延绵不绝的憧憬。他要重拍《桃花扇》,他要筹拍美国华工修建西部铁路的血泪史,他要拍《拉贝日记》,他要拍《大人家》,他更想拍前辈领袖的女儿们的生死恩仇、悲欢离合……
  看到我愿意倾听,他就针对我们以前的想法一吐委屈:“你们都说我年事已高,应该退居二线,但是我早就给你说过,我是六十岁才成熟的,那你算算……”

    五
  他在中国创建了一个独立而庞大的艺术世界,但回到家,却是一个常人无法想象的天地。
  他与夫人徐大雯女士生了四个小孩,脑子正常的只有一个,那就是谢衍。谢衍的两个弟弟就是前面所说的老三和老四,都严重弱智,而姐姐的情况也不好。
  这四个孩子,出生在1946年至1956年这十年间。当时的社会,还很难找到辅导弱智儿童的专业学校,一切麻烦都堆在一门之内。家境极不宽裕,工作极其繁忙,这个门内天天在发生什么?只有天知道。
    我们如果把这样一个家庭背景与谢晋的那么多电影联系在一起,真会产生一种匪夷所思的感觉。每天傍晚,他那高大而疲惫的身影一步步走回家门的图像,不能不让人一次次落泪。落泪,不是出于一种同情,而是为了一种伟大。谢晋亲手把错乱的精神漩涡,筑成了人道主义的圣殿。我曾多次在他家里吃饭,他做得一手好菜,常常围着白围单、手握着锅铲招呼客人。客人可能是好莱坞明星、法国大导演、日本制作人,但最后谢晋总会搓搓手,通过翻译介绍自己两个儿子的特殊情况,然后隆重请出。这种毫不掩饰的坦荡,曾让我百脉俱开。在客人面前,弱智儿子的每一个笑容和动作,在谢晋看来就是人类最本原的可爱造型,因此满眼是欣赏的光彩。他把这种光彩,带给了整个门庭,也带给了所有的客人。

  六
  他万万没有想到,他家后代唯一的正常人,那个从国外留学回来的典雅君子,他的大儿子谢衍,竟先他而去。
  谢衍太知道父母亲的生活重压,一直瞒着自己的病情,不让老人家知道。他把一切事情都料理得一清二楚,然后穿上一套干净的衣服,去了医院,再也没有出来。
  他恳求周围的人,千万不要让爸爸、妈妈到医院来。他说,爸爸太出名,一来就会引动媒体,而自己现在的形象又会使爸爸、妈妈伤心。他一直念叨着:“不要来,千万不要来,不要让他们来……”
  直到他去世前一星期,周围的人说,现在一定要让你爸爸、妈妈来了。这次,他没有说话。
  谢晋一直以为儿子是一般的病住院,完全不知道事情已经那么严重。眼前病床上,他唯一可以对话的儿子,已经不成样子。
  他像一尊突然被风干了的雕像,站在病床前,很久,很久。
    他身边传来工作人员低低的抽泣声。
  谢衍吃力地对他说:“爸爸,我给您添麻烦了!”
  他颤声地说:“我们治疗,孩子,不要紧,我们治疗……”
  从这天起,他天天都陪着夫人去医院。
  独身的谢衍已经五十九岁,现在却每天在老人赶到前不断问:“爸爸怎么还不来?妈妈怎么还不来?爸爸怎么还不来?”
  那天,他实在太痛了,要求打吗啡,但医生有犹豫,幸好有慈济功德会的志工来唱佛曲,他平静了。
  谢晋和夫人陪在儿子身边,那夜几乎陪了通宵。工作人员怕这两位八十多岁的老人撑不住,力劝他们暂时回家休息。但是,两位老人的车还没有到家,谢衍就去世了。
    谢衍的遗嘱很简单:把自己和两个弟弟葬在一起。他知道爸爸太有名,会葬在一个显目的地方,自己没资格进去。他只要求,由自己远远的带着两个弟弟,让爸爸、妈妈休息的好一些。
  谢衍是2008年9月23日下葬的。第二天,9月24日,杭州的朋友就邀请谢晋去散散心,说住多久都可以。接待他的,是一位也刚刚丧子的杰出男子,叫叶明。
  两人一见面就抱住了,嚎啕大哭。他们两人,前些天都为自己的儿子哭过无数次,但还要找一个机会,不刺激妻子,不为难下属,抱住一个人,一个经得起用力抱的人,痛快淋漓、回肠荡气地哭一哭。那天谢晋导演的哭声,像虎啸,像狼嚎,像龙吟,像狮吼,把他以前拍过的那么多电影里的哭,全都收纳了,又全都释放了。那天,秋风起于杭州,连西湖都在呜咽。
  他并没有在杭州住长,很快又回到了上海。这几天他很少说话,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。有时也翻书报,却是乱翻,没有一个字入眼。
  突然电话铃响了,是家乡上虞的母校春晖中学打来的,说有一个纪念活动要让他出席,有车来接。他一生,每遇危难总会想念家乡。今天,故乡故宅又有召唤,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。
  春晖中学的纪念活动第二天才举行,这天晚上他在旅馆吃了点冷餐,倒头便睡。这是真正的老家,他出走已久,今天只剩下他一个人回来。他是朝左侧睡的,再也没有醒来。这天是2008年10月18日,离他85岁生日,还有1个月零3天。

  七
  他老家的屋里,有我题写的四个字:“东山谢氏”。
  那是几年前的一天,他突然来到我家,要我写这几个字。
    东山谢氏?好生了得!我看着他,抱歉地想,认识了他那么多年,也知道他是绍兴上虞人,却没有把他的姓氏与那个遥远而辉煌的门庭联系起来。
  他的远祖,是公元四世纪那位打了“淝水之战”的东晋宰相谢安。这仗,是和侄子谢玄一起打的。而谢玄的孙子,便是中国山水诗的鼻祖谢灵运。谢安本来是隐居会稽东山的,经常与大书法家王羲之一起喝酒吟诗,他的侄女谢道蕴也嫁给了王羲之的儿子王凝之,而才学又远超丈夫。谢安后来因形势所迫再度做官,这使中国有了一个“东山再起”的成语。
  正因为这一切,我写“东山谢氏”这四个字时非常恭敬,一连写了好多幅,最后挑出一张,送去。
  谢家,竟然自东晋、南朝至今,就一直定居在东山脚下?别的不说,光那股积累了1600年的气,已经非比寻常。谢晋对此极为在意,却又不对外说。他在意的,是这山、这村、这屋、这姓、这气。
  我想,就凭着这种无以言表的深层皈依,他会一个人回去,在一大批庄严的远祖面前,划上人生的句号。

    八
  此刻,他上海的家,只剩下了阿四。他的夫人因心脏问题,住进了医院。
  阿四不像阿三那样成天在门孔里观看。他几十年如一日的任务是为爸爸拿包、拿鞋。每天早晨爸爸出门了,他把包递给爸爸,并把爸爸换下的拖鞋放好。晚上爸爸回来,他接过包,再递上拖鞋。
  好几天,爸爸的包和鞋都在,人到哪里去了?他有点奇怪,却在耐心等待。突然来了很多人,在家里摆了一排排白色的花。
  白色的花越来越多,家里放满了。他从门孔里往外一看,还有人送来。阿四穿行在白花间,突然发现,白花把爸爸的拖鞋遮住了。他弯下腰去,拿出爸爸的拖鞋,小心放在门边。
  这个白花的世界,今天就是他一个人,还有一双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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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人物--人物--耿飚:文武双全的将帅之才

耿飚:文武双全的将帅之才
  沈  翀

  耿飚,1909年8月生于湖南  陵一个贫苦家庭,1925年入团,1928年入党,乃一员文武双全的将帅之才。曾经一位北大学者评价:“耿飚是上山能打猎,下水能摸鱼,出门能谈判,回家能做饭的人物。放到古代,就是赵子龙、秦叔宝。”此言不虚。
    耿飚完全继承了父亲能工巧匠的遗传“基因”。乐观向上的他多才多艺,什么都会。他会吹笛子、弹月琴、画画、刻图章,还会修表,长征路上谁的表坏了都找他修。耿飚也喜欢摄影,他在长征路上拍了一路,随身还带着冲洗器材。美国友好人士斯诺访问延安时,借走了耿飚长征时期的摄影作品,《西行漫记》里就有耿飚拍摄的照片。后来斯诺托丁玲归还,但是在烽火连天的战争年代,大部分丢失了。早在红军时代,他就能“优孟衣冠”,登台演戏。因为身材高高瘦瘦,所以,他和红军将领罗瑞卿便成了扮演蒋介石的最佳人选。不过,耿飚轻易不上台。但是后来张爱萍写了个罗瑞卿给蒋介石打电话的话报剧,耿飚就没法拒绝了。他和罗瑞卿配合默契,把台下的观众逗的不亦乐乎。
    第三次反“围剿”时,耿飚任红军三军九师参谋长,奉黄埔出身的师长徐彦刚之命,带领特务连在河上架桥。徐师长只是扔给耿飚一本《工程学》,让其边学边干。至上过私塾和工人夜校的耿飚硬着头皮啃书本,困难可想而知。经过个把月的训练,耿飚翻烂了那本《工程学》,大家的架桥技术也提高了,于是开展架桥、拆桥的反复演习。百十米宽的小河,只要个把小时就能架起一座可供部队通行的浮桥。学会架桥,对红军第三次反“围剿”十分有利。3年后,面对湍急的乌江,“架桥专家”耿飚再一次一展长技,架设竹排浮桥。刘伯承对耿飚设计的“竹排浮桥”方案十分欣赏:一要设法使几百个竹排固定在激流中,必须有大量的锚;二要拉两根缆绳横贯两岸,以做桥轴线并辅助作业;三要解决竹排与竹排之间的连接问题......后来,毛泽东走上乌江浮桥,用脚跺了几下,连声夸奖说:“真了不起啊!真了不起啊!”36个小时建成了横跨乌江的浮桥,难怪毛泽东如此感慨!更主要的是,出身寒门的耿飚幼时虽说只读过两年的私塾,但聪明好学,背过诗文,成绩斐然。毛泽东的胞弟毛泽覃有一次拍着耿飚的肩膀开玩笑说:“你是小学着,将来等革命胜利了,还要留洋、当工程师哩,我教你英文吧!”除了一般用语外,毛泽覃教的英文单词,耿飚印象最深的是party(党)和communism(共产主义)。无论是毛泽覃,还是耿飚自己,都没有料想到,27年后这些英文还真的用上了。
    甘肃陇东“凤城”庆阳,那是发生过刘巧儿故事的地方。1941年7月5日,在八路军一二九师三五八旅政委甘渭汉、赵文兰夫妇暗中撮合下。王五八旅副旅长兼副政委、参谋长耿飚与18岁的庆川县女子小学教师赵兰香结婚。婚礼就在庆阳女小一个教室里举行。32岁的新郎当时还是庆阳城防司令。因为前妻所生的女儿耿莹寄养在赵兰香家,耿飚经常去探望,一来二去,1岁的女儿耿莹也成了耿飚与赵兰香的牵线人。小学毕业的赵兰香是独生女,原先就读于庆阳女小,后来在延安派来的女干部的启发教育下,成了庆阳县城第一个走出家门参加社会工作的女性,他教庆阳女小一年级的国文和美术。在庆阳驻军的时候,耿飚借了全套的中学课本,利用晚上的时间自学。年轻的夫妇俩就在如豆的油灯下苦读。在延安中央党校,耿飚也非常勤奋,还自学《孙子兵法》《七子兵略》《太白阴经》等古今中外的军事著作。在延安,为了打破国民党反动派的封锁,毛泽东发出“自力更生,丰衣足食”的号召,军民太生产运动轰轰烈烈地展开。当时每个人都有生产指标。耿飚就拿出他的钳工手艺,为赵兰香制作了一部手摇纺车。每到周日,小两口就在中央党校宿舍前的空地上劳作。那时三五八旅在庆阳东北的子午岭的大山里开荒,那一带野兽很多。不但糟蹋粮食,而且还经常伤害人畜。耿飚就组织战士打猎,打了很多豺狼虎豹。后来耿飚养了一条军犬,那是打太原时从阎锡山的老屋里缴获的一条品种优良的日本狼狗。打宁夏时,部队就靠这条军犬传递消息。赵兰香写了信,就栓在军犬的脖子上。它能够冒着枪林弹雨,凭着嗅觉找到耿飚。耿飚也写个小条子让军犬带回来。耿飚的小儿子病了,这条军犬就趴在床前一动不动地看着。一位蒙古族的王爷看上了这条军犬,为了执行民族的政策,耿飚仍痛割爱。没想到这条军犬又立了大功。王爷感动之余,把国民党逃跑时埋藏的电台说了出来。耿飚说:“这些电台全是印有USA的新产品,功率相当大......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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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人物--名人轶事--百年画坛钩沉

百年画坛钩沉
  斯舜威

  1917年,吴昌硕的继配施氏夫人在上海去世。吴昌硕委托他一位姓陈的朋友从简办理丧事。几位同道挚友和施氏的亲朋好友前来吊唁,吃了一顿豆腐饭,就命儿子扶施氏灵柩返回故乡,葬于安吉县鄣吴村附近的凤麟山上。
  丧事过后,那位姓陈的朋友交给吴昌硕一份奠仪单。吴昌硕说:“我不是说过一律谢绝吗?怎么还有这些奠仪?”再一看,奠仪中有一元、二元,也有七八元、十多元的。送礼的大都是亲戚、挚友,还有一些左邻右舍,却没有过去曾向他要过书画的达官权贵的名字。
  为了感谢亲朋挚友的吊唁和馈送的奠仪,照当时的做法,应当去书店买来“谢唁帖”,填上名字,按奠仪单每人一张作为回谢。但是,吴昌硕却拿来宣纸,亲笔用工楷书写谢唁。然后一一送上门去。吴昌硕的书法,特别是他的工楷,在当时已是难得的珍宝。所以接到“谢唁帖”的,个个喜不自禁,互相传诵。那些达官权贵深悔自己没有在施氏夫人的治丧中送上一份“奠仪”,有的甚至想补送。
  —天,那位姓陈的朋友跑来对他说:“昌硕兄,丧事办完。但仍有几个人想要送奠仪,你看如何处置?”吴昌硕笑着说:“你去对他们说,这次不必事后补送了,就等以后我死了一起送吧!”


  1932年6月19日,画家瞿世玮于贫病交加中在济南正宗坛与世长辞,终年57岁。他本人的绘画成就或许并不足以在绘画史上留下一笔,但是,令他足以自豪的是,他留下了一个足以在中国革命史和文化史彪炳千秋的儿子瞿秋白。
  他与这个世界告别的时候,他的长子瞿秋白正在上海过着隐居避难的生活。他的学生吴炯和儿子阿尧在乡友的帮助下,将他安葬在济南南郊江苏第二公墓,并立一石碑。此碑“文革”中被红卫兵砸毁。
  他曾做过私塾教师,生命中的最后10年,则担任山东私立美术学校山水画教师,这所学校由俞剑华等人创办。他在济南南门外东燕窝街的正宗坛(即正宗救济会)租了一处房子居住,除了在美术学校教学,还靠卖画维持生活,景况十分困窘。特别是在大革命失败、白色恐怖最严重的时期,知道他是瞿秋白父亲的人,连他的画也不敢买。尽管如此,他仍然保持着“士”的清高,再难也不向人求告,不吃嗟来之食。此前。瞿秋白的母亲已经不堪承受生活的磨难而自尽。


  1939年夏季的一天,蔡威廉痛苦地生下了一个女婴。当时他们经济十分拮据,为了节省费用,没有去医院,而是在家中生产。产后数小时,她在床前的白壁上用铅笔作出新生女儿的肖像,并写上“国难!家难!”此为其绝笔。两天以后,这位中国著名的女画家因难产流血过多而英年早逝。
  蔡威廉的死彻底改变了两个人的心情和命运,那就是她的父亲蔡元培和她的丈夫林文铮。蔡元墙临终时呼唤着“威廉”离开这个世界,而林文铮从此成为一个执著且虔诚的佛教徒。他以虚幻的彼岸安慰自己。


  1954年秋天,溥心畲寒玉堂的一只黑色哈巴狗走失了,夫人李墨云大光其火,溥心畲安慰道:“今儿个早上,有人想买一张画,说是五百块钱,我尚未应许呢!我看就用这个钱登报悬赏好了。”
  溥心畲对钱是没有概念的,平时从不过问,他以为一只宠物起码五百元才行,实际上五百元已经相当于一位中等公务员的月薪了。他看到夫人没有反对,马上给《中央日报》社长阮毅成写了一封手札,详细地写明狗的品种、毛色、体型以及悬赏办法、详细地址。阮毅成安排第二天的报纸见报,溥心畲看到后,发现赏格只登了“愿酬以书画”,没有“或酬五百元”的内容,急得再给阮毅成写了一封手札,要求补上内容重登一次。原来阮毅成觉得溥心畲不解俗事,一只小狗何须五百元。便删去了这一内容。第二封手札刚送出,哈巴狗就被人送回来了。于是,溥心畲再致阮毅成一信,表示感谢。
  阮毅成平时极爱溥心畲书画,只是不好意思开口,这次因为一只小狗走失,连得三封手札,大喜过望,视若珍宝。后来溥心畲回归道山之后,阮毅成在香港一家杂志发表回忆文章,登出三封手札,传为艺坛趣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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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人物--名人轶事--思君令人老

思君令人老
  山  思
    李大钊10岁那年,就由家人操持完婚了。新娘是大他6岁的乡下少女赵纫兰。她缠着小脚,不识字,嫁到李家后,她唯一的希望就是能把这个家打理好,让李大钊的前途似锦。
    赵纫兰虽不识字,却晓得读书的重要性。李大钊的祖父去世后,家里经济十分困窘,李大钊的所有生活费用都靠赵纫兰东挪西借典当支持。就这样,挨到李大钊在天津读完书。
    这期间,李大钊对政治发生浓厚的兴趣,毕业后没有谋职养家,而是去北京谋求出过的机会。本来赵纫兰苦熬这些年已是不易,得知丈夫要出国内心虽是不舍,还是问他需要多少钱,她想办法。
    李大钊去日本留学,一走三年,赵纫兰的日子过得十分艰难,照顾年幼的孩子,为生活奔波。晚上,她想起李大钊就会彻夜难眠。好在李大钊终于回来在北京谋职,每回与她在乡下见面,都很匆忙。赵纫兰因日夜思念,竟生了场大病,这才让在北京忙碌的李大钊回来陪伴她两个月。病好后,他们开始商量把家迁到北京。毕竟李大钊的事业在北京。
    到北京后,为了让妻子更适应,李大钊这个留学回来的学者,竟给家里搞了个大炕,与农村家里的一模一样,这样在冬天,赵纫兰就可以坐在热炕上做活了。
    他虽是留学归来的人,一点也没嫌弃过她。每回客人来,他必然会领她见客,帮她整理衣服和头发。
他们安稳的日子没过多久,李大钊参加革命运动,远赴苏联。赵纫兰就在北京等他,他不想回乡下,知道他的事业在北京,不管他什么时候回来,她都希望他能看见有个温暖的家。
    一个月后,李大钊从苏联回来,赵纫兰又激动有欣喜。“三一八”惨案,李大钊被通缉,她跟着他又是一阵担惊受怕的日子。一年后,他们一家人被捕。
    在法庭上,她与他见面,他只说:“这是我的妻子,他们什么也不懂,一切都与他们没关系。”她见他饱受折磨的样子,痛苦的差点儿晕倒。
    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。她与孩子被释放回家的那天,她得知他被处以绞刑。
    这年,他38岁,他们结婚28年。她哭昏过去,恨不得也随他去了。只是在她清醒后,她知道自己还不能就此去了,他的灵柩未安葬,几个年幼的孩子需要她。但是她却不能在北京再待下去了,她怕在这里日日想到他。她以为回到乡下这一切就会好起来,却不然。她依然想念他,想念到身体一天不如一天。
    足足等待6年,她才在北京大学的帮助下,以示威游行的形式,将李大钊的灵柩安葬。这次安葬又是一场血腥镇压,但她没有任何惧怕。
    完成这件心内最重的事情,她的体力也耗尽了。一个月后,与他相伴在九泉之下,永远不再分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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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社会--杂谈随感--挂在树上的茶壶

挂在树上的茶壶
  琴  台

    有个笑话,说的是一个人偶然得了把紫砂壶,非常喜欢。睡觉时,他把茶壶放在床头的小柜子上,梦里一个翻身,紫砂壶的盖子不慎跌落。被惊醒后,他又心疼又气急败坏,没有盖子的紫砂壶还有什么用处?于是一甩手将茶壶扔到窗外。第二天起床,却发现茶壶盖子完好无损的落在拖鞋上。
    想起已经丢到窗外的茶壶,他又悔又恼,飞起一脚把盖子踩碎!吃完早饭,扛着锄头出工,一眼看到窗外的石榴树上,那把没盖子的茶壶,正完好无损地挂在树杈上。
    那人欲哭无泪,让观者即是惋惜又是感叹——谁的人生里,没有过一把挂在树杈上的茶壶呢?

    一个年轻人,到城里做工,投奔到一个做大学教授的亲戚门下。他不过初中毕业,找份工作不容易,东奔西跑地忙了一个月,工资没发,家里突然来个电话:父亲病重,急需用钱。穷途末路之际,他在亲戚家偷了500块钱寄回去。忐忑不安的从邮局回来,扒着门缝看到亲戚正在打电话,隐约说到钱和自己的名字。他马上慌了神,揣测着偷钱的事情已经败露,心乱如麻,于是慌不择路的冲进去把亲戚杀害了。
    后来这个人被捕归案,事情的真相却令他大出意外。原来那个亲戚并不知道他偷钱的事情,他打电话给另外一个亲戚,他听说了年轻人父亲的病,正和对方商量给年轻人家里寄点钱过去。

    紫砂壶的主人以为盖子掉在地上必然碎了,所以,把完好的紫砂壶也丢掉了。偷钱的年轻人以为偷盗败露必然受罚,所以,先下手为强,杀了无辜的亲戚。而生活的丰富与歧义在于许多表面上貌似的必然,其结果却往往是非然的。许多时候,只有坚持到了最后一步,生活的真相才会水落石出。
    一个真实的故事。一老一少两个朋友,误入深山老林,几乎弹尽粮绝。夜里,年轻人正在昏昏欲睡,突然看到老者悄悄在石头上磨匕首。他一下惊在那里,想起了过去听说过,人饿到一定程度,会吃掉同类。一阵凉气从心底冒出来,死亡的恐惧之外,如今又增加了被杀的危险。年轻人不想坐以待毙,于是,他也开始一有时间就磨自己的匕首。水和干粮越来越少,两个人开始不避讳磨匕首的急迫,偶尔年轻人看了一眼老者,发现对方正若有所思的看着自己,他就更加紧地磨起自己的匕首来,一边磨一边想:什么时候动手合适,我一定要抢在他前面下手。当最后一块干粮吃浄之后,年轻人看着睡在另外一侧的老者,悄悄的举起匕首。老者却突然一个翻身,跑出了山洞。年轻人正在犹豫着是不是该追出去,突然听到老人惊喜的呼叫,“有人来救咱们了。”年轻人跑出去一看,一小队探险队员正从丛林深处走来。
    得救的年轻人把匕首远远的抛出去,没想到老者亲自给他捡了回来,他拉着年轻人的手颇为动感情的说的说:“我知道你的想法,但是,你这么年轻,怎么可以自杀来成全我,实在万不得已,我会先你动手杀掉我自己,让你有充足的食物。”

    在这个故事中,如果没有及时出现的探险队,年轻人的匕首将会犯下多大的罪恶!幸运的是,他们没有死,更令人震惊的事实是,老者并非年轻人想得那样歹毒,他是准备自杀来成全年轻人。
    和挂在树上的茶壶相比,迷失在深山的年轻人是幸运的,因为他等来了真相,少了一份为盲目莽撞所付出的代价。其实,真想面前人人都是平等的,只要你有足够的耐心,只要你肯眼见为实后再做出决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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